他们的上级正是这样对待九连的。临走时团长下的是死命令,不吹响集结号不准离开,但是他仿佛根本不想吹响集结号,永远也不吹响。这从他一反往常地给了谷子地几包大黄龙香烟中可以看出,另外谷子地向他要增兵他回答“没有”,只是同意将“缴获”的国民党服装给他们,这多少有点拿他们当兵痞子的意味。而影片根据淡化意识形态的策略,也没有强调九连死守的意义何在,比如通常说的“服从大局”,“以较小的牺牲换得更大的胜利”。这样一来,当谷子地得知真相时,揪着已成残废的司号员小梁的手,便有理由怒不可遏:“你们怕被敌人咬死?九连呢?我的九连呢?”并一头扑向已经成为烈士的原团长的墓碑。
实际上即使是掩护大部队撤退,也有一个完成任务之后自己撤退的余地。这个团长显然没有给九连留下这个空间。这就不是一般所说的为集体牺牲个人的问题,而是另外一个要不要对个人生命负责的问题。不能说团长要这些人去死,但仅仅将一条死路放在他们面前,这是彻底不负责任和完全忽视生命的。团长这样一种态度,使得这部影片在令英雄走下神坛之后,并没有落实到一个人的位置上,拍摄一部有关战争中人的或人性的影片,而是从人的立场再往下降——它是一部关于炮灰的影片。受憋屈的不是英雄,而是炮灰。这是这部影片最不能令人接受的。
而影片本来是存在着走向“人”的转折点的:那就是当那位牺牲的战友称自己听见了集结号,于是谷子地们则选择全体离开。这不是没有可能。前一场战斗已经表明这位连长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人,他试图阻止那位鲁莽指导员的冒失举动。他入伍多年,战斗打成那样,他不会不起疑心,他自己也急切盼望号声响起,觉得那是合乎清理的。而如果是因为临阵逃脱要军法从处,难道这样打下去就有一个活头吗?
那就是一个人所想的而不是炮灰所想的。反过来说,这样去想就成为了一个人而不是战争机器。
当年陈胜、吴广改变自己的行动路线,也是因为:“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这个一点都不复杂,经这二人一说,他们手下九百个目不识丁的农夫个个能够理解,于是这些人就将自己放到一个人的位置上,他们决心与那些不顾人死活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平起平坐。谷子地不会想到这些,他是当炮灰的命。当然,炮灰的悲剧也是悲剧。但是这样说对不起那些当年那些战死沙场者,他们多是一些目光炯炯的人们。
三、别拿炮灰不当炮灰
与那位因电台坏了听不见撤退消息的死去的团长不同在于:谷子地与他的九连是根本没有人想要替他们吹集结号,没有人想要在死亡线上拉他们一把!不错,战争总是要死人的,但是在死亡线上也不总是没有人拉!不拉的人就要因为不想去拉而受谴责。
影片没有抓住这一点停留,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唯一活着的谷子地为替他人堵枪眼的战友们要求平反。部队改了番号,档案也找不到了,这些人于是被当作失踪处理,而不是按照烈士待遇。谷子地所做的疯狂努力就在于要证明他们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做了逃兵。而如果说这是一个有关炮灰的悲剧,那么所谓恢复名誉,是恢复他们作为一个“炮灰”的名誉。
影片本身也没有做到它自己的意识形态所宣传的那样:“每一个牺牲都是永垂不朽的”,如果是这样,那么影片中那位被枪杀的国军俘虏,不也是同样的烈士需要加以表现令人不能忘怀?而谷子地率九连“歼敌无数”,同时也是将无数人变成了烈士,对于这些死去的憋屈的冤魂,影片是否已经想到或做到要站在他们立场上说话呢?“意识形态”这个东西不是好玩的,稍不小心就变成引火烧身。伴随着“否定”之后,会出现“否定之否定”,但那应该是更上一层楼的东西。
表面上这部影片将那个关于战争的正义与否的问题放下了,不去讨论牺牲的有没有价值,但是这种转移目标的处理方式仍然表明一种态度:对于炮灰来说,如何去生去活、不顾一切获得生命是不重要的,关键是如何去死,是死后的说法和名分。只要他们去死,并能够证明他们的确是死了,他们作为炮灰的意义,就全都实现了。
而为什么不说每一个生命都是值得珍惜的?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另外一部影片了。目前的这部,只能说它也往前走了半部,那就是“别拿炮灰不当炮灰。”
作者简介:崔卫平,北京电影学院教授。江苏盐城人,本科毕业于南京大学。1984年研究生毕业,分配到北京电影学院。主要研究领域为文艺理论和当代中国先锋文学。近年来同时从事思想文化评论写作,并译有当代中东欧思想及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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