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些“速记”却也不是只有巴别尔自己才能看得懂的密码。巴别尔记录下来的是一些关键词语,我们在八十五年后读来也能感觉到它们的准确和丰富。还有那种节奏,“急迫”之中自有一份从容,仔细咂摸就会觉出,那看似无端的跳跃之中却有一种音乐感在。这个世上出版过不少名人日记,但大多只是平白的纪事,读者一般只可当作资料来读。巴别尔的这本《日记》却不然,“速记”一般写下的字句倒像是全都小心锤炼过的,字里行间饱含着浓郁沉酣的气息,读者不难感到它们的文学魅力。巴别尔写的时候好像就明白这一点,他在《日记》里曾这样写道:“我的生命在飞速流逝。没有手稿。莫名的烦恼。我要战胜它。我记日记,会是很有趣的作品。”
我们常爱说“艺术来源于生活”。巴别尔的《骑兵军》和这本《日记》也许可以算是一个例证。尤其是《日记》,不加雕琢就已然字字珠玑。这自然是因为巴别尔在骑兵军中经历的那些事,内容太丰富性质太独特的缘故。但我们不可忘记的是,所谓“生活”,总是有一个主体的,巴别尔的艺术是来源于巴别尔的生活。在1920年的6月到9月,世界上发生了一场“苏波战争”,战争中有一支由哥萨克人组成的骑兵军,骑兵军里有一个随军记者叫巴别尔,是他的生活感受孕育了《骑兵军》和《日记》这两本书。最先锋的理论武装了最原始的暴力,最敏感的心灵遭遇了最粗砺的世界,巴别尔跟随第一骑兵军两个多月的军旅生涯,造就了世间罕见的一种人生经验。

以研究巴别尔著称的战史专家吴天兵的著作《哥萨克的末日》图书封面。——老参谋注
有太多的理由可以推测,巴别尔很难适应那种粗犷暴烈的生活:他是一个有教养且情感细腻的艺术家,他是一个苏波双方在那场战争中都正在迫害和屠杀的犹太人,他还是一个“痛恨战争”的人!但是,从他留下的这本《日记》看,他有过难受,有过愤怒,却从没有过哼哼唧唧的抱怨与呻吟。他那犀利的笔锋和冷峻的笔调,倒让人觉得他仿佛是在俯瞰他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看起来巴别尔跟海明威一样,是一条“硬汉”。
也许他说过的最伤心的一句话,就是我在前面已引用过的那句——“我是一个外人”。研究者们认为这句话是日记里最关键的一句话,特别有助于理解在骑兵军中的巴别尔。而我只是暗自庆幸,亏得有了这么一个“外人”,我们今天才有可能读到如此峻峭而又如此俊俏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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