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哥萨克的末日》

　　■ 芦苇（《霸王别姬》、《活着》、《白鹿原》等电影编剧）　2008年4月7日　深圳晚报

　　我很仔细地看了两遍《哥萨克的末日》。我想俄罗斯人看了这本书以后，也会大吃一惊，因为他们也会对我们中国的学者肃然起敬。

　　这段历史曾是被禁止涉及的题目。如果说俄国人对它都不甚了了，那么我们中国读者对“苏波战争”就更陌生了。如果咱们还有一点印象的话，应该始于一本书，那就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此书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曾是中国青年的革命圣经。你是否还记得？书中曾写到主人公保尔在一次战争中被炸弹炸伤后复员了。那么，他在什么战争中受伤了呢？就是那次“苏波战争”。

　　可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作者到底参加过“苏波战争”吗？这至今还有很多悬疑，可是，却有另一位俄国作家的的确确地参加了这场战争，而且还给我们留下了两本无比珍贵的以此次战争为背景的书。这个人就是巴别尔；这两本书分别是《巴别尔马背日记》和《骑兵军》。

　　近年来巴别尔的三本书（除上两本外，还有《敖德萨故事》），都是天兵组织翻译编辑出版的。这些书终于使一个在世界文学史上，尤其是现代文学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在中国广为人知。当今我们实际上生活在一个商业社会，或者说商品社会里，这同时也是一个泡沫社会、一个娱乐社会。过去，我们被一种政治强权所专制，而今天呢，我们实际上是被商品所专制。在这样的时代，真正有文化价值的东西的遭遇，与其在政治强权时代的命运却有很多相似之处。真正有文化价值的东西，非经过识别、引导，不能为人所识，而天兵呢，他所做的就是这样一种事情，其影响现在也许不显山露水，但在久远的将来，定会凸显。

　　《哥萨克的末日》是那三本书的延续。这本书通过研究巴别尔在“苏波战争”中的经历，展现苏维埃俄罗斯、波兰以及和整个欧洲、整个世界在1920年间所发生的事，它不仅是一场战争的记录，还是对一个艺术家的良心在一个革命时代中的种种表现的拷问和反思，更是对艺术作品与时代关系的一个全面研究和梳理。

　　我非常佩服这本书的质量，它确实做到了学术的严谨和艺术的表达。这本书不但介绍了世界上一个极其独特的小说家——巴别尔，而且对当年的那场非常奇异的战争进行了一番可以称之为——社会学和军事学——的梳理和阐述，写的是结构飞扬、新见迭出。难能可贵的是，这一切事情，既不是中国俄语专家做的，也不是俄罗斯历史学者做的，却是由我们中国的一个艺术家来做的。从这一点上，我觉得我们应该向天兵致敬——中国有很多有深远意义的事往往都是由民间自发来完成的。

　　我相信读者在看完这本书后，会重新思考革命和社会，革命的目的和手段的关系这些问题，会重新探讨艺术家生活与创作的关系，艺术创作的秘密等等问题，可以通过它对历史的表述，进入到对现状和自身的思考，可以对很多艺术理论、文学观念、政治观念、历史常识上的根深蒂固的成见或者偏见，进行一次梳理和修正。

　　因此，对于认真思考社会问题、艺术问题的人来说，巴别尔这三本书，包括天兵这本《哥萨克的末日》加起来，作为一种文化事业，用心极苦；作为一个文学现象，分量极重。

　　我非常感动，还有人能这样认真地、严肃地、卓有建树地来做这样一个工作，这是我们生活中非常罕见的。所以我说，天兵所做之事意义久远。这四本书定能经得起时间和历史检验。